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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时狐狸街 丁丁最爱淘宝街

布鲁塞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给我一个阳光明媚无所事事的周日,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 Les Marolles 闲逛,心无愧疚地挥霍掉一天。

  狐狸街

狐狸街,戏球广场与丁丁

在Les Marolles晃荡,目之所及,都是体量庞大、顶端金光灿灿的 Palais Justice(法语,即司法宫)。司法宫建立于19世纪60年代,彼时为建造这座比利时最高司法机构,拆迁了一部分Les Marolles老街区。搭户外直梯降至底层,能清晰地看出岁月在布鲁塞尔这一最古老的街区留下的痕迹,仿佛到了两个世纪前。

现在的Les Marolles已经成为古董淘宝客的圣地。Rue Haute (法语,高街)两边满布着大大小小不同风格的古董店,其间夹杂着一些现代艺术画廊和摩登的二手时髦用品店。

沿路走到一路口拐角处,若看到一位推车贩卖热气腾腾的海蜗牛汤的老太婆,那么右转并沿着向下方延伸的小路走下去就是Rue des Renards(法语,狐狸街)。这是我在整个 Les Marolles 地区最中意的一条小马路。大概因为太过窄小的缘故,它只作为人行步道使用。

几乎每次走到 Het werm water / l’eau chaude(荷兰语 / 法语,热水)这家小馆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歇脚,喝杯公平交易的有机苹果汁或本地作坊产的玻璃瓶可乐,或是干脆来一份招牌布鲁塞尔风格早午餐——一份浓浓的菊苣例汤配根粗面包和黄油,朴素而美味。

3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问过老板娘店名来历。原来LesMarolles地区曾经是布鲁塞尔穷苦工人阶层的聚居区,不是家家能烧热水。小店的前身就是这一地区日常贩卖热水的锅炉房,当年每日傍晚一声吼,家家户户就会冲出拎着铜壶买热水的人,难怪小店内饰和窗板上到处可见水壶的形状。可惜,眼下老板娘行将“退休”,“热水”小店的未来也成了未知数。

“热水”的斜对面是一家门脸窄窄、乍看很不起眼的小店 Restobières(法语,啤酒饭馆)。主人兼主厨 Alain Fayt 先生是地道比利时人,热情幽默。环顾四壁,恐怕再也找不出比这更比利时的饭馆内饰了——橱窗中“悲怆地”陈列着一部分已经永久停产的比利时啤酒品牌的空瓶,以及华丽丽的印有皇室成员头像的空饼干罐。让人激动的是,这里主打的竟是由各种著名的比利时啤酒烹饪出来的菜肴!9,10月份的时候,花19大欧来一份正当季的 Hommelbier(法语,霍梅尔啤酒)酿青口,最爽不过;荷包见底也不打紧,区区5欧就能尝到樱桃啤酒口味的雪葩或是华夫饼。

带着恰到好处的酒意,沿“热水”和“啤酒饭馆”所在的狐狸街走下去,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布鲁塞尔著名的Place du Jeu de Balle(法语,戏球广场)露天跳蚤市场——全市唯一一个天天开放的跳蚤市场。

斯皮尔伯格的《丁丁历险记》中,丁丁出场时就穿着土耳其蓝的套头羊毛衫与拉风的卡其色长呢子大衣,和爱犬白雪在这个跳蚤市场“淘宝”。周日在这里闲逛时经常撞到的新一代比利时Bobo青年,个个都像是电影里跳出来的丁丁。而电影中丁丁如获至宝地在一个摊主那里发现那艘多桅帆船模型的镜头,背景正是一旁红砖立面的 Eglise Notre-Dame Immaculee(法语,无暇圣母教堂)。

广场东南角的丁丁主题漫画店告诉我们:显然,丁丁的漫画原著作者Hergé(中译为埃尔热)先生生前正是这个跳蚤市场的常客。说不定,正是某一天,漫步于戏球广场之上,被纷繁众多的异域古玩包围的时候,Hergé先生灵光一现,选择了那个姓“张”的中国男青年,作为丁丁的挚友。

远道而来的一只中国盘子

狐狸街上有个修乐器的门脸,每次路过都大门紧闭。这次却从玻璃橱窗中看到人影晃动,贴近一看,竟是一位匠人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摆弄什么。他抬头看到我,朝驻足发呆的我点头微笑,邀请我进去。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刹那间木制品特有的温暖质感和隐约的松香包围了我,将街道的寒冷关在门外。匠人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小提琴残片,站起身笑呵呵地与我打招呼。看我一副什么都好奇的样子,便慢条斯理地开始给我讲述他和这个小铺子的故事。

  古董小提琴

他叫 Antoni Jassogne,出生于波兰,已经74岁了(后来查阅资料我才得知,他竟然是比利时最著名的提琴修复大师之一)。Antoni幼时学习木工技艺,青年时期在比利时蒙斯音乐学院学习,之后回波兰跟随管弦乐器修复大师Franciszek Mardula先生学艺,后辗转至法国里昂师从Jean-Frederic Schmitt 先生专攻古董乐器修复技艺。

最终,他回到比利时,在布鲁塞尔的Sablon地区开设了自己的弦乐修复店铺,并落户 Les Marolles 地区。这一呆,就是 30 年之久。当他娓娓道来的时候,我环顾四壁,仿佛坠入几个世纪前——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项古老而迷人的手艺,可遇而不可求。

我把镜头对向他手中的那副残片。那是将近两个世纪前的古董提琴背板,上面布满大小形状不一的补丁,已经不知被修复过多少次了,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在比利时数一数二的提琴演奏家。老人说每一次修复古董提琴,都是一次和几十年前乃至几个世纪前的某位匠人或大师的相遇,每每让他感动不已。

一边在他小小的琳琅满目的工作室中好奇地寻摸、拍照,一边听他讲述,从选材、制胶,到最终定型、抛光、上漆,有时竟要经过数年之久才能几近完美地修复一把破损严重的古董小提琴。

  修复中

忽然,他从一个小角落掏出几片碎瓷,我大为吃惊。白色的盘子,蓝色的字体,已经破碎,但依然可以看到朴素的美。碎瓷片拼在一起,竟是一封以瓷代纸的中文信笺!盘子上方是日期,下方是地址,左侧是落款,中间的内容是劝慰对方,莫把儿女情长看作安慰一生的事情。

他说:“几十年前一个中国人在比利时学习工程学,当时寄住在我姑妈家,这就是他留下的东西。你应该可以读得懂他写了什么。”这人告诉他姑妈,他的父亲曾在当时的中国铁道部门任要职。回去查了资料,民国时期的铁道部门里竟然真有这么一位彭姓人。盘子中的署名也是彭姓,这只盘子,是家人的劝慰,还是作者的自勉?

假象博物馆和相同的玫瑰

戏球广场的南面有一排老门脸,有间格外突出。奇妙而浓郁的色彩和大门上光怪陆离的装饰贴牌,让人总想一探究竟。Musee Imaginaire et la Rose Identique(法语,即假象博物馆和相同的玫瑰),好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怪名字,和这门脸真是绝配。

  博物馆

正巧一位年轻女子在为一位浓眉深目的中年女人拍照。抓起相机抢了两张,却被正在摆pose的中年女人看到,她随即狡黠地大笑起来。虽然隔着橱窗听不见她的笑声,却瞬间被感染到了。她放下摆pose时捧起的红纱帐,快速打开门,热情地拉我进去。她说自己正在忙着布置展览,请她的助理——刚刚在摄影的年轻女子带我上楼聊天并参观。

  浓郁蓝色大门

楼上别有洞天,是南美Kitsch art、现代艺术与古董装饰风格的迷人结合。Mary-Angela Gusmao 女士其实是一位巴西裔艺术家,出生于巴伊亚州的首府萨尔瓦多——巴西东北海滨最大的城市。Mary-Angela曾经在里约生活,之后又辗转到了美国,在纽约呆过一阵子;20 年前来到布鲁塞尔,至今未曾离开。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是她选择了布鲁塞尔,而是布鲁塞尔选择了她。

自从来到布鲁塞尔,她从未感到自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华灯初上的城市中心每每让她着迷。显然,这20年间,Mary-Angela将她的生活与艺术融为一体,她所谓的艺术从来不是一个个单调枯燥的概念,而是发掘一切有艺术气息的事物,将它们糅合在一起——怪不得她的画廊和工作室的装饰呈现出如此多元的风格。

Mary-Angela天真可爱的纯黑牧羊犬回到楼下,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拉住我说,“亲爱的,你知道么,我人生中第一个男朋友就是个中国男生。他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同样来自巴伊亚的巴西人。他有着和你一样细长的黑眼睛却顶着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迷死个人。他家8个兄妹,个个都是那么特别。”她一口气道出这 8 个兄妹和一双父母的名字。

要知道这可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而她离开巴伊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我多么爱他,满以为会和这个男生终老!”说这话时,Mary-Angela眼中闪着少女般的光彩。我试图开她的玩笑,问道:那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忽然大笑起来,花枝乱颤。她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学汉语,一直都想学。

Mary-Angela的欲望厨房

在画廊见到Mary-Angela的第二天,我来到她经营的一家巴西风格的餐厅“L’autre cantina”(法语和葡萄牙语,即另一个食肆),打算不动声色地看看这个女人在烹饪这项艺术上又搞出了什么名堂。看到小黑板上69欧元的双人套餐,不由得会心一笑,这老太太真是怀春之心不死。

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正和一位朋友喝茶聊天的她。我一怔,她却一下子认出了我,热情地走过来搂住我左右面颊连亲三次,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

被侍者带到一处角落的餐桌,我开始观察餐厅的装饰,比起同样受到南美Kitsch art强烈影响的假象博物馆,这里显然更加温暖热情。不论是以红色为主的色调,还是摆满了每个台面的形态各异却始终温柔微笑着的耶稣像,尤其是一盏盏的白色手工蕾丝灯罩,令人联想到祖母粗糙却永远温热的双手。相比起这样迷幻却美好的内饰,菜单上写了些什么对我来说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应景地点了海鲜,毕竟是经营巴伊亚地区风味的餐厅。一道看似简单的西柚白汁烹三文鱼端上时,我不由得被这香气迷住了。一小勺棕榈油白汁就上一小勺与香菜和椰肉一起蒸出的白饭,入口即化,西柚的清甜微酸与这许多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从未尝过的一种崭新的组合——这个女人再次令我刮目相看了。

饭后,Mary-Angela 让侍者来告诉我,可以去楼上参观。于是就连消化工作也充满了浓浓的艺术气息。临走时,Mary-Angela再次紧紧抱住我,用发音不甚准确的汉语说,再见。忽然想起女助手跟我说的一句话,她不是艺术家,她自己和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